一對重症夫妻在武漢生死相依

一對重症夫妻在武漢生死相依

2020年10月28日 08:15:51
來源:澎湃新聞

“我來看你了”。

9月最後一個週一,武漢扁擔山公墓。杜進將一籃菊花放在丈夫墓前,點燃香燭,上香,之後點根煙,遞到丈夫照片前,“抽根煙哈。”語氣輕柔。

紙錢燒完,她從包中取出一盒金粉,用毛筆蘸着,頭貼着壁墓,一點一點地,將碑上的字塗成金色。溢出框了,就用棉籤擦掉。20多個字,她站着描了半個小時,像在打磨一件藝術作品。

杜進為黃衝壁墓上的字描金。黃衝的遺像剛貼上,膠布還沒來得及撕掉。澎湃新聞記者朱瑩 圖。 本文圖片均來自紀錄片《被遺忘的春天》截圖(除特殊標註外)

杜進為黃衝壁墓上的字描金。黃衝的遺像剛貼上,膠布還沒來得及撕掉。澎湃新聞記者朱瑩 圖。 本文圖片均來自紀錄片《被遺忘的春天》截圖(除特殊標註外)

身後,偶有車輛駛過,鳥叫聲傳來。這片偌大的墓園,安葬了數萬個生命。她的丈夫黃衝,42歲,死於腎癌。

今年一月,黃衝癌細胞轉移,正要住院時,疫情暴發了,他只能在家靠止痛藥度日。癌細胞急劇擴散,黃衝痛得徹夜難眠,止不住地呻吟。杜進眼睜睜看着,什麼也做不了,“我真的蠻想把他的痛分擔給我,我幫他痛,我不怕痛。”

44歲的她是尿毒症患者,隔一兩天就要去醫院透析,她擔心自己被感染,無法透析,也無法照顧丈夫。“我恨死新冠病毒了”,那時,她只想快點“解封”,快點住上院。

導演範儉把他們的故事拍進了紀錄片《被遺忘的春天》。選擇他們,範儉説,不僅因為他們雙重症患者的身份,更因為他們之間的情感緊密而温暖,能抵禦人間種種遭遇。杜進並非一個強大的女人,卻做出最大的努力來救治丈夫,想留住他的生命,“這個女人的韌性讓我特別地敬佩。”

兩人相依着熬過了那段艱難時光,卻沒能熬過秋天。

8月,記者聯繫杜進,想去看望黃衝。黃衝説,“那我要好好地活着。”

“可惜沒有等到。”9月9日,黃衝去世。杜進在朋友圈寫:“2020年九月九號晚上18點26分16秒,永失我愛,願天堂再也沒有病痛,黃衝,我愛你。”

黃衝去世當晚,杜進在朋友圈發文。

黃衝去世當晚,杜進在朋友圈發文。

見到杜進,是在9月中旬。她正沉浸在失去黃衝的悲痛和思念中。眼前的她身高不到1米6,皮膚因常年透析有些暗沉,面容憔悴,衣着卻體面乾淨,言談爽朗直率。只是説起黃衝,眼淚無聲淌下。

“我一直對他蠻感興趣的,就想跟他在一起”,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愛,是一種少女般的熱烈坦蕩,彷彿未經歲月吹打。她也絲毫不覺照顧癌症病人累,“我們兩個就像一個人,自己照顧自己,還有什麼怨言?”

黃沖走後,長夜漫漫,生死茫茫,她再也找不到那個可以在平庸的生活中擁抱的人了。

【菜鳥集運香港自提點】

秋天的懷念

我和黃衝都是普通人,沒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。我們是幸運的,也是悲傷的。

他走後,我沒有一刻不想他。每每想起,有如錐心之痛。他在我心裏佔的位置太重了。每次透析來回的路上,想起那是我們以前一起走過的路,潸然淚下。看到年紀大的老人,就覺得結伴到老是件多幸福的事。我們曾經也想象過,以後當爹爹婆婆了,要扛着孫子出去玩。

我總覺得他沒有離開我。過早時,我給他也買一份;吃飯,給他添一碗放着;買拖鞋,給他也買一雙。他睡覺的那一邊還留着。他的遺像就放在桌上,像在看着我笑一樣,電子蠟燭一天到晚點着。

我每天跟他説話:“老公,我回來了哈,你在家一天,想我了吧?”“我去透析了哈”“我睡覺了啊”“你在那裏過得好不好?差不差什麼?”……就跟他還在家一樣。

黃衝去世後,杜進在朋友圈傾訴對他的思念。

黃衝去世後,杜進在朋友圈傾訴對他的思念。

我總覺得,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太短暫了。

我們認識22年了。第一次見是在朋友聚會上,我在那兒站着,他過來問我吃不吃口香糖,我心想:這哪個醜人啊。

剛開始,我覺得他長得蠻醜——他是兔脣,小時候動過手術,不細看的話,其實看不出來。慢慢熟了後,我們經常約着玩,一起逛街、吃東西。他的朋友都覺得他對我很好。

2002年我們在一起,2008年結婚。起初我覺得他嘴巴有缺陷,怕別人笑我。在一起後,覺得他越看越好看。他皮膚白,陽光、氣質好,愛穿皮鞋、噴香水,把自己收拾得乾淨體面。個性是姑娘喜歡的那種,風趣、張揚、會説話,走到哪兒都很耀眼。但我從不擔心他在外面花心,因為不是蠻多人跟他合得來。

我自己比較內斂,不喜歡被關注,我所欠缺的他都有。所以每次別人説,杜進你老公好精神啊,我就開心。他滿足了我所有的虛榮心。

他總説,我是他所有女朋友中年紀最大、最黑、最矮、對他最不好的。我説,你當我是個苕(傻瓜),我不好看你會找我?他每回都説:我就喜歡醜人,我跟別個不一樣。

杜進和黃衝。 受訪者 供圖

杜進和黃衝。 受訪者 供圖

我家人都很喜歡他,我媽説他是家裏最聰明的人。別人心裏想什麼,他都能猜到。

之前我有個閨蜜跟丈夫吵架鬧離婚,來我家哭,黃衝教她回去怎麼跟她老公溝通。第二天一早,她拎着早點和煙過來,説黃衝昨天教的全説對了。她還拿個本子和筆,要黃衝教她接下來怎麼説。

這跟他小時候的經歷有關。因為兔脣,小時候,他媽當着很多人的面,用武漢話喊他“憨逼”。他在學校也受欺負,很小就會看人臉色、揣摩人心思。後來讀到初中不想讀了,到深圳大伯家幫忙,搞水處理工作。20來歲時回武漢,幫老闆開車。

他這樣説的時候,我就很心疼他,覺得他受了很多苦,想對他更好些。

我以前在技校學機械,畢業後分配到內燃機配件廠,整天跟柴油打交道,沒幹幾年,就出來幫人收銀、賣東西。

我媽蠻能幹,家裏什麼都幫我做了,我就什麼都不會——到現在,空調我只會開關、調温度;疫情前,微信、支付寶支付都不會用,都是黃衝幫我下載的;微信上沒錢了,他就轉給我;家裏水電費都是他交;我都不敢一個人去火車站,怕走丟了。

黃衝總説我苕,沒有他在,我要吃虧,把我保護得很好。像穿衣服,他説舒適為主,在外面不要打扮得太打眼,會給自己增加危險性。以前我穿V領衣服,他就説,有點V啊。我説,你巴不得自己老婆包得像個粽子。

我很依賴他,他就像我的保護神一樣,跟他在一起,我什麼都不用操心,他都幫我安排好了。

我其實是個“花心”的人,喜歡年輕漂亮的。以前,我喜歡王力宏,聽説他和一個女明星在一起了,我説再也不喜歡他了。黃衝笑我,別個喜不喜歡你撒?我説,別個可能也不喜歡我,但我不喜歡他了。

我也喜歡吳尊、易烊千璽,有時覺得,哎呀,我要變小就好了。我還跟兒子説,你怎麼不學跳街舞?你跳街舞,我就成星媽了。

但我對黃衝一直蠻感興趣,就跟熱戀時一樣。我説我蠻欣賞你,我覺得你有時像我的伢,有時像我的弟弟,有時像我的愛人,有時又像我爸爸、哥哥。我覺得別的男人都不如你,你在我心裏就很完美。我就願意跟你在一起。

意見不一致的時候,我們也吵過架。黃衝脾氣躁,有時急了會罵人,我不做聲。過後和好了,我説,我不做聲並不是認可你的説法,我心裏想,你罵我的,我都還給你。有一天他又罵我,我不做聲。他説,你心裏是不是又在罵我……

認識黃衝前,我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,有一個兒子。黃衝對他很好,幾千塊的手錶也捨得給他買。兒子也聽他的話。

我們也想過再要一個孩子,然而,想生的時候,我生病了。

漫長的冬天

2014年6月,我體檢查出肌苷指標有300多,複查顯示是腎衰竭。吃藥、打生血針,拖了半年後,身體越來越不舒服,不想吃飯,沒力氣。

那時候,我特別怕,覺得自己活不長了,在家偷偷哭。我想不明白,一起玩的朋友都沒得,怎麼就我這麼倒黴。黃衝説,有他呢,陪着我去看病。

我在網上搜尿毒症病友羣。加入後,有病友説自己透析幾十年了。我就覺得,以前技術條件沒現在的好,他們都可以活那麼久。他們透析了15年,我照着學,那我至少也可以活15年,我就沒那麼恐懼了。

第二年,我開始到漢口站旁的一個民營醫院透析,隔一兩天去一次。看到有的病友20來歲,透析好幾年了,就覺得我也不是最造業的,心裏一下子豁然開朗。

2020年3月,杜進在醫院透析。

2020年3月,杜進在醫院透析。

尿毒症耗錢又耗精力,很多病友得病後,要麼分手要麼離婚了。但黃衝很照顧我,陪我去透析,幫我疊被子、收拾東西。護士、病友都很喜歡他,説他脾氣好,見到誰都笑眯眯的。

兩年後,他也病倒了。

2017年5月,黃衝晚上肚子疼,去看急診,B超查出他腎上有個7公分大的瘤子,醫生建議最好割掉。

他怕花錢,不願意去。等到6月,我哄着他去照了個CT,醫生説是癌症,要馬上做手術。我一下站不穩,哭了起來。

手術前一天,醫生髮現腫瘤已經轉移到胰腺了,重新調整手術方案,泌尿科和肝膽科主任聯合做手術。兩個主任都跟他説,黃衝,你一定生存意識要強啊。把他嚇死了。我安慰他,不要緊,以後我來照顧你。

那場手術做了13個小時。晚上12點多出來時,他嘴裏插着管子,肚子上開了3刀,摘除了右腎和胰腺尾,縫了100多針,取出的腫瘤有9公分大。

他在醫院住了20多天,都是我一個人照顧,餵飯喂藥、擦洗身體,晚上租張牀陪着。

他插了4個月胰腺引流管,拔管後,複查發現癌症復發了,開始吃靶向藥。醫院賣的靶向藥一個月要5萬塊,我們吃不起,就找病友買贈送的散裝藥,一個月4000來塊。吃了一年後,耐藥了,就跟着病友換別的藥吃。

我透析一個月也要1000來塊。生病後兩個人都不能工作,以前也沒什麼積蓄,經濟壓力很大。我媽就從退休工資裏,每月拿一兩千貼給我們。再加上低保,生活勉強過下去。

病了後,我們也很節約,衣服都是別人給的,除了吃飯,沒什麼花銷。只要有錢,我就給他買藥,我自己能不吃藥就儘量不吃,因為我覺得他比我嚴重些。

我加了腎癌病友羣,跟病友學習靶向藥副作用應對方法、檢查應該查哪些指標。每次去醫院,醫生還覺得我蠻懂。其實我也不懂,都是自己一項一項在網上搜。他吃的藥也是我在調。我開玩笑説,我都成你的家庭醫生了。

之前我生病,他對我蠻好;他生病了,我就加倍地對他好。每次檢查,為了讓他早上多睡會兒,我都提前一天去掛號。

生病後,我倆心態都蠻好,不像別的病人病懨懨的。他去醫院檢查的時候,別的婆婆問他看什麼病,他説,我癌症咧。別人都不相信,説一點都看不出來。我也是。

黃衝其實最開始也怕,睡覺都拿背子捂着。有一次我讓他吃藥,他一下爆發了,嚎啕大哭。

我説,病了怎麼辦呢?病了就要面對,只要活着就有希望,科學很發達,藥隨時能生產出來,我們吃不起最先進的藥,可以吃別人淘汰下來的藥啊。他的醫生聽了説,你説的很對,這就是我們要跟病人説的。

我一開始也蠻崩潰,問醫生他能活多久,醫生説發現太晚了。我以為他活不了幾個月,後來發現有藥吃,就覺得還有希望。而且,日子要過,煩也是過一天,不煩也是過一天。就像別人説的,你不堅強,痛苦給誰看?你不能把生活做減法,哎呀,我今天又少一天了;要把每天當成賺的,活一天賺一天,心態就不一樣了。

他自己也偷偷在網上搜腎癌,看到有的二三十歲就得了,很多比他受的苦還多,覺得自己不是最造業的,慢慢心態好多了。

生病後,我們很少出門,跟以前那些健康的朋友來往蠻少。你不能吃不能喝不能玩,蠻掃別人的興,慢慢的,他們就不叫你了。相反,跟病友之間關係還蠻好,一有活動就叫上我們。

所以黃衝生病前,我挺願意去透析的,每次都早一點去,跟人聊天。他病了後,我透析也不想去了。我説我就想每天跟你手連手、腳連腳。他説哎呀,你連着我打鬼。我説別個都説,公不離婆、秤不離砣,我就想跟你在一起。

被遺忘的春天

今年疫情之前,黃衝的病情控制得蠻好,兩年沒住院。

直到1月16號。那天早上洗臉時,他一起身,“啪嗒”一聲,腰痛得站不起來,骨頭像斷了一樣。

我趕緊扶他去武漢中心醫院。平時醫院裏做CT的人很多,那天沒什麼人,我還跟他説,今天運氣好好啊。做CT、抽血後,我們沒多逗留就回家了。

第二天檢查結果出來,發現腫瘤已經轉移到了肋骨,必須治療,我們就準備住院。

那時我還不知道有疫情,看到醫院掛號、收費的護士都戴了兩個口罩,覺得不對頭,也買了40個口罩。

沒多久,我聽説醫院腫瘤科醫生都上了抗疫前線,癌症病人都住不了院,只能在家休養。

我還要繼續透析。除夕那天,坐公交去透析的時候,車上到處不敢碰,大家都側着身子,不敢對視。下午6點多透析完出來,外面下着大雨,公共汽車已經沒了,我和一個病友又冷又沒地方坐,半天打不到車,真是要哭。後來碰到一個好心的司機,把我們送了回來。回家後,我和黃衝簡單吃了頓飯,一起看春晚,度過了一個最簡單的新年——也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個新年。

去年11月,我轉到武漢市第六醫院透析。沒想到1月27日,六醫院被徵用為第三批發熱患者定點醫院,住院部1-12樓全部收治新冠患者,13樓血液科也要關,怕病毒從空調傳過來。

那時我特別急,到處打聽哪裏還能透析。第一、第二批定點醫院的透析室都已經關了,其他醫院透析室也人滿為患,有的分成早中晚三班。離我家最近的普愛醫院,當時只能晚上透析,8點到12點,那時候還沒説社區可以用車送,我走過去要一個小時,以我的身體,根本走不了。

有病人鬧,説得新冠不見得會死,不透析絕對會死。醫院最後把透析室保留下來了,開了個透析專用電梯,不經過門診大廳,從後門進大樓,直接上到13樓。透析室空調都關了,透析餐取消,病人要求必須做核酸檢測和CT,一天量幾次體温、換口罩。家屬就守在電梯外面,不上去。

我們血液類病人,只要有一點感冒發燒,醫院就不讓你透析了。有一個人感染,整個透析室都會關。所以那時候大家都很緊張,説話隔遠遠的,來一張陌生面孔,就問是幹啥的。

我也很怕,體温一高,就嚇不過。我跟黃衝免疫力都很差,我要是病了,不能透析,自己得死;黃衝沒人照顧,還會傳染給他,他也活不了。所以每次去醫院都草木皆兵,全副武裝,穿塑料雨衣,帶浴帽、手套、護目鏡——當時武漢市這都是標配。

社區派司機接送我,車上我都把窗打開,讓司機停得離醫院遠遠的,怕他們忌諱。有一次騎共享單車回來,送外賣的從我對面騎過來,我緊張得要死,一個勁往邊上靠。

一回家,馬上洗手。黃衝靠在牀上,説,“老婆,我幫你消毒”。讓我轉身子,給我噴消毒液。

看到穿防護服的醫生、殯儀館的車,我也怕。有一回去醫院看到地上放着一個網兜,裝着盆、水果、牛奶,出來時還在那兒,我就知道,肯定是哪個病人死了。

最擔心的是黃衝。

武漢“封城”後,快遞停了,靶向藥買不到。病友説,有個武昌的(中南醫院)寧養院,低保困難家庭可以免費領嗎啡片、芬太尼等止痛藥。想要領藥卻不容易——我們住漢口,不能跨區,我媽和我兒子住武昌,只能讓媽媽找社區派車送她去拿藥,拿到後給我兒子,兒子想辦法給我在武昌的病友,病友透析時帶給我。

止痛藥只能緩解,癌細胞很快蔓延到他的肺部、腰椎,讓他無法平躺。他屁股上也長出壓瘡,坐着也會疼,我就拿小枕頭放他身下墊着。他只能斜靠或者半仰卧着。

我把他傷口的照片發給透析認識的護士看,護士開了些生理鹽水,教我每天給他清洗傷口、上藥,按摩;還給我氧氣面罩,家裏有台婆婆去世前用過的氧氣機,給他吸氧,想讓他舒服點。

2020年3月,黃衝癌症轉移,痛得難受,杜進幫他擦臉。

2020年3月,黃衝癌症轉移,痛得難受,杜進幫他擦臉。

但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,漸漸不能下地,每天“哎喲,哎喲咧”地喊痛。他怕吵到別人了,讓我把窗户關嚴點。

他疼的時候,我只能眼睜睜看着,什麼也幫不了。我的心都是疼的。我説我真的蠻想把你的痛分擔給我,我幫你痛,我不怕痛。

他跟我媽媽視頻,説“媽媽,我好疼啊”,哭了起來。他哭,我媽媽在那邊哭,我也哭。

那時候,整個武漢都是這樣,能夠熬,你就勝利了,熬不過去,你就死了。

黃衝的一個病友膽結石發作,住不進院,在家躺了一個多月,人痛得都發黃了,在微信羣中説想買氰化鉀自殺,快遞都到不了。

“我們兩個就像一個人”

2月份時,黃衝右腰鼓起一個很大的瘤子,痛得受不了。有天晚上12點多,我打“120”。“120”問他能不能走路,要抬擔架的話沒有車,能走路的話可以。他走到離大門還有一段距離時,氣呼不上來,搭着我的肩膀撐到了小區門口,爬上車的力氣都沒有,還是我和司機推上去的。

司機聽説他是癌症、我在透析,沒收我們車費,還教我們,協和要是不收,你們就騙賴(賴着不走)。

到醫院後,我借了個共享輪椅,把他推進急診室。護士一上氧氣,他就“哈,哈”地喘氣。打止痛針後,他痛得好些了。但是CT做不了,一躺下去就呼吸不上來。凌晨5點多檢查完,社區的車要8點才能過來接,我們不敢在醫院久待。一對得腎結石去打針的父子,把我們送回來了。

後來又有一次,我們去協和打止痛針。門診大廳裏都是戴着口罩、坐着打吊針的人。兩個醫生站在我們旁邊,説,那個人的肺都白了半邊。他聽到了,瞄着我説,“快走,我們走,這蠻駭人”。我説,出來一趟,又不看。他蠻怕,説我這就不舒服了,快點走。

我就把他推出來,病也沒看,又叫社區的車把我們接回去了。他還是痛,沒辦法,只能吃止痛藥。

3月,杜進和黃衝在醫院等候做CT。

3月,杜進和黃衝在醫院等候做CT。

那段時間,黃衝特別依賴我。

我出門透析時,他千叮嚀萬囑咐:你早點回來啊。快到醫院時,要是沒跟他説,他就會打給我,怕我路上出事。我一透析完,他就打電話問下機沒,快點回。估摸着我快到家了,天冷的時候就提前把電熱毯打開,後來天熱了就提前開空調。

在家裏也是。他關注我的一舉一動,我要是一會兒沒出現,他就喊“老婆老婆”,我問什麼事,他非要我到跟前才説,有時讓幫他拿個東西,我知道,其實他也不是要什麼東西,就是要看一下我,想讓我陪他。有一次我看他睡着了,在陽台關着門切蘿蔔,沒一會兒他就叫我,説他嚇死了,家裏沒聲音,他以為我不在家。

他以前也很依賴我。結婚這些年,家裏的大事全部他管,他的衣食住行全是我管。

他就怕我煩他了。我説,不管怎樣,我都不會不管你的。

別人都覺得我像很強大一樣。只要有他在,哪怕他癱在牀上,拉屎拉尿,我都願意一直照顧他。他是我的另一半,我們兩個就像一個人,所以談不上什麼責不責任,自己照顧自己,還有什麼怨言?我就覺得,他在,家就在。

每次去透析我也放心不下他。去之前,我會蒸塊發糕、拿點零食放在他牀邊,他餓了可以吃。透析時就想快點回去,他一個人在家多難熬。原本要透析4個小時體內毒素才能排乾淨,但我顧不了,有時只透3個小時就趕回家。透析那幾個小時,我就補覺,因為平時都要照顧他。

3月份時,他痛得整晚睡不着,吃嗎啡也不管用,每天只有早上痛累了,才能睡一會兒。一連十幾天,吃不下東西,就喝點水。

他實在受不了的時候,我説你乾脆把嗎啡片吃一板,睡過去算了。他説,好,好,好。

但其實我不會這樣做,我捨不得他。他是個蠻怕痛的人,如果非要生病的話,我情願代他生病。把痛都給我,他蠻舒服,就夠了。如果真有阿拉丁神燈能夠滿足願望,我願意把我的壽命分點給他,讓我們活到差不多的歲數。

有時看他疼得受不了,我感覺自己快被壓垮了,偷偷抹眼淚。他要是看到了,就急了,説老婆你莫哭。讓我過去,握着我的手。他蠻怕我傷心。

杜進聽到黃衝的呻吟後,偷偷抹淚,黃衝擔心地問她怎麼了。

杜進聽到黃衝的呻吟後,偷偷抹淚,黃衝擔心地問她怎麼了。

我有時説,我心累,我心好累啊。他説我要死了,你就解脱了。我説,你就陪着我,我只想要你在。他説,我想陪着你,但是我怕陪不你了,我蠻想活,我又怕疼。

3月,黃衝面對鏡頭説:“我要堅持,堅持就不會死。我想活,我要活着。我很留戀她。”<BR/>

3月,黃衝面對鏡頭説:“我要堅持,堅持就不會死。我想活,我要活着。我很留戀她。”

黃衝知道我膽子小,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,會把所有門都關上,誰敲門、按門鈴,都不應。晚上我們開着燈睡,他怕半夜死了,會把我嚇到。

那幾個月,心裏一直很崩潰,完全不知道武漢什麼時候解封,什麼時候能住進醫院,只知道要熬着,熬着。

我跟黃衝開玩笑,説你一定要堅持啊,你現在死了,直接拖到火葬場,3天后去拿骨灰,到時候不知道把哪個爹爹的骨灰給我了,我還把別人供着了。

他説,好,好。

夏天的告別

終於住院了。

3月24日,在範儉導演的幫助下,黃衝住進六醫院。那天下午,我走到黃衝身邊,學布穀鳥叫把他喚醒:可以住院了。

杜進推着黃衝去住院。

杜進推着黃衝去住院。

一到醫院,醫生下了病危通知,開始給他打PD-1免疫針。

那時候,腫瘤科病房裏幾乎每天都有人去世。走廊裏經常傳來喊疼的聲音,哭的聲音。穿着防護服的人,拖着擔架將人抬走。

黃衝很敏感,總是問,是哪個的聲音?我怕把他嚇到了,就把門關着。

看到護士穿着防護服,臉憋得通紅,黃衝會拿個小電扇給她吹。護士説,謝謝你啊,我吹不到。他就問,你吃飯沒有啊。

病房裏有個70多歲的婆婆,得了肝癌,一家人都喜歡黃衝,覺得他聰明、會關心人。黃衝説,我覺得你比我媽媽對我還好,你就像我的乾媽一樣。婆婆就認他做乾兒子,每天送飯,把我倆的飯也帶了。

住40天后,黃衝出院了。他説,我走進醫院,抬出來的。我説別人是抬到火葬場,你還算幸運的,是抬回家——病房裏4個病人,包括黃衝乾媽,都去世了。

整個夏天,黃衝癱瘓在牀,每月去醫院打兩針免疫針,一針2800多塊,每隔28天還要打一次骨轉針。再加上吃靶向藥,一個月要8000多塊。我跟醫生説,我每個月儘量東拼西湊,能打一次是一次。黃衝想把錢留給我。我説你不管,錢沒了我去借。

靶向藥副作用很大,他頭髮、眉毛變白,經常腹痛腹瀉。到後期,手沒勁,我説你像個嬰兒一樣,我來餵你吃;大小便失禁,他蠻怕弄牀上了,我説不要緊,我來弄。有一次我胃疼,弓着腰想去燒水,他想幫我幫不了,急得在牀上瞎哭。

有時疼得想死,他説算了,我不治了;不疼的時候,求生欲又很強。

6月8號,黃衝患癌滿三年,我媽買了個蛋糕給他慶祝。我説,你看,你三歲了,我們再堅持下,堅持到你8月14號生日。

他真的堅持到這天了。但10天后,再次住院。這時的他已經病危了,呼吸困難,喘不上氣,只能兩手撐牀上,躺一會兒,坐一會兒。

他説,老婆,這次我可能回不去了,我就是不放心你。我説你莫瞎想,過得去的,你好了我們回去過“十一”。

這時候的他愈發依賴我,一刻都不想讓我離開。我説去買過早,他説,不去。隔壁的病友家屬就幫我們帶。但是我要透析沒有辦法。

他的狀況越來越差,總説“我蠻想死,又蠻怕死”。時不時往監護儀上瞄一眼,大口喘氣,喊,手到處抓,説“冇得氣了,冇得氣了”。我喊來醫生,醫生見監護儀上各項指標正常,就走了。但他還是難受,説醫生肯定把數據調高了。

我就逗他:哎呀,老公你像個牽線木偶,手上都是線。

9月8號中午,黃衝突然昏迷,搶救一個多小時後醒了過來。醒來後還是難受,呼吸不上來,疼得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流。

他説,老婆,我過不了這一關了。我説,你不是答應我,要陪着我的?他説我太疼了,我想陪着你,但是我陪不了了。

晚上,我挨他旁邊睡。他説,老婆,你睡近點,我們牽着手睡——他一直是個善於表達的人,以前每次過馬路、走路,都會把我的手牽着;在長輩面前,也喜歡搭着我肩膀;時不時就説“來,抱一個”“來,愛一下”,給我一個飛吻,我就比個心……這麼多年一直是這樣。

第二天我要透析。那天像有預感一樣,我跟他姐姐説,有什麼事,就給我發微信。

只透析了一個小時,我放心不下,問姐姐他的情況,姐姐説,他心率和氧、血壓掉下去了。

我一分鐘都躺不下去了,拔了管子就下樓看他。我媽怪我不透析,我説萬一我沒看到他最後一面呢?

黃衝那時還醒着。他想喝冰紅茶,話説不出來,就在手機上寫:要冰紅茶。一會兒又加一句:要冰冰的。

我和姐姐説下去買,他不讓。後來他的一個朋友買回來。我喂他,他已經不知道吞嚥了。

黃衝去世當天下午,杜進祈求奇蹟的發生。

黃衝去世當天下午,杜進祈求奇蹟的發生。

我就一直握着他的手,跟他説話。他把我託付給他姐姐。姐姐説,我曉得你就是擔心她,你放心,她就是我的親人,我不會不管她的,這個房子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——我生病後,黃衝賣了他爸留下的房子,我們就住在他姐姐的房子裏。

黃衝點點頭。

下午4點多打完針後,他意識開始有些模糊,手撐着坐着,笑了起來。我説我們來照幾張相,你來點。他説好,瞄着鏡頭笑,手卻點到相機外面去了。之後他陷入昏迷。醫生説是肺部感染引起的呼吸衰竭,問要不要像前一天那樣搶救,救回來他也會蠻痛苦。我們就説算了,想讓他少受點痛。

他走的時候,我都不想活了,就想和他在一起。

我沒想過怎麼陪他走完生命最後一程,因為我覺得不會走這麼快的。別的癌症病人,都是像蠟燭一樣慢慢燃盡。他還能動,還能喊痛,我就覺得還有希望。

他們都説,我對得起他。但我覺得我應該做得更好,我一秒鐘都不該離開他,我應該再多點時間陪他。他住院時我回家拿了回東西,我都不該回的。透析我也應該再節省點時間。

黃衝去世第二天,下起了雨。我沒有去透析,一天都在領死亡證明、註銷户口、選棺材、選墓碑……每一項我都去了,我想盡我可能,給他一個最好的告別。

我給他選的是壁墓,有灰色廊檐。他生前體面、愛乾淨,我希望他免遭風吹雨淋。

合墓右邊是他,左邊空着。“以前你説過愛我入骨,日後我定會陪你入土。”我以後也要埋在這裏,繼續跟他在一起。碑上,就放上海豫園九曲橋上他抱着我那張。

杜進和黃衝在上海豫園九曲橋上的合照。 受訪者 供圖

杜進和黃衝在上海豫園九曲橋上的合照。 受訪者 供圖

每次想他了,我就去看他。從公墓大門到他的壁墓,一路經過很多墓。

這段時間,他姐姐每天陪着我。我媽讓我去申請個廉租房,不能總住在他姐姐家。

沒了他,我覺得我的天都是灰色的。我不能在家人面前太悲傷,讓他們為我擔心,可我真的覺得,每一天都過得乏味,生活沒有點樂趣。

現在的我,每天數着時間過。親戚朋友們都勸我,日子要過,路還長。道理我都懂,可就是説服不了自己。我也不曉得得多長時間才能走出來,我想我是走不出來了。

黃衝去世前,我們開玩笑,説死了別喝孟婆湯,免得不認識了。他走的前幾天,還説我不喝孟婆湯啊。“你又不託夢告訴我你喝了孟婆湯沒有?要是喝了就算了,到時候我去找你。”

(特別感謝範儉導演對本文提供的幫助)